在勃艮第,有些酒庄名号如雷贯耳,酒评家追着每一个年份打分,收藏家整箱整箱地囤货。但还有另一种酒庄:它们不声不响地存在了两百多年,家族一代代守着祖辈留下的土地,酒窖里堆满布满灰尘的老瓶子,酒标设计几十年不变,从不追逐潮流,却又从未被潮流甩下。
雷佩特父子酒庄(Domaine Rapet Père & Fils)就是这样的存在。它没有勒桦(Leroy)那样的神坛地位,也谈不上是“酒迷必追”的网红名家,但对于真正喝勃艮第白葡萄酒有些年头的老饕来说,雷佩特是一个不需要多解释的名字——看到就买,买了不后悔。从1765年走来:比法国大革命还老的酒庄雷佩特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765年。那一年,乾隆皇帝还在位,詹姆斯·瓦特刚刚改良了蒸汽机,而雷佩特家族已经在伯恩丘北端的佩尔南-韦热莱斯(Pernand-Vergelesses)村扎下了根。
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这家酒庄经历过法国大革命的硝烟,躲过根瘤蚜虫病的灭顶之灾,熬过两次世界大战——当勃艮第的许多酒庄在20世纪被大财团收购、被酒商整合、被资本重塑时,雷佩特依然是雷佩特。如今酒庄由文森特(Vincent)打理。和许多勃艮第新一代庄主不同,文森特没有那种“我要彻底颠覆传统”的叛逆感。他不是自然酒先锋,也不搞生物动力法的教条崇拜。他就是踏踏实实种地、老老实实酿酒,把1765年传下来的家业接着往下传。
20公顷的土地,散落在伯恩丘的“夹缝”里雷佩特酒庄拥有20公顷葡萄园。这个面积在勃艮第不算小,但有意思的是,这些园子不在一个村子里。打开勃艮第地图,找到伯恩丘最北端,科尔登山(Corton Hill)像一座哨塔矗立在那里。雷佩特的葡萄园就散落在山脚周围的三个村子:佩尔南-韦热莱斯、萨维尼(Savigny-lès-Beaune)、阿罗克斯-科尔登(Aloxe-Corton)。这不是刻意为之,而是祖上传下来就是这样——这边一块、那边一块,典型的勃艮第老式家族的土地格局。佩尔南-韦热莱斯是雷佩特的大本营。这个村子有点“夹缝求生”的味道——北边是科尔登特级园的陡坡,南边是伯恩市的繁华,东边是萨维尼,西边是山沟。它既不靠酒商集散地吃饭,也不靠特级园名气吸粉,长期以来就是个安静做酒的地方。雷佩特在这里拥有不少老藤霞多丽。佩尔南-韦热莱斯的白葡萄酒有个特点:因为村子藏在山坳里,阳光来得比邻居们含蓄,所以这里的霞多丽天生带着一种“冷感”——不是夏布利那种锋利的矿石锐度,而是一种清凉的、带着薄荷和湿石头气息的透明感。这种风格在雷佩特手里被表达得很干净。
科尔登-查理曼:雷佩特的王牌如果说佩尔南-韦热莱斯是雷佩特的老家,那科尔登-查理曼特级园(Corton-Charlemagne Grand Cru)就是雷佩特的名片。科尔登-查理曼是勃艮第白葡萄酒的“三巨头”之一。全世界喝霞多丽的人,没人不知道这个产区的分量。这里的白葡萄酒有着惊人的陈年能力和矿物张力,年轻时像紧绷的弓弦,20年后才会慢慢舒展。雷佩特在科尔登-查理曼拥有地块。这不是酒商去市场买葡萄贴牌,而是自家祖传的土地。看看酒评家们的打分:帕克团队给2023年份打了95+,尼尔·马丁给同一年份打了95。往前翻,1988年份帕克给了95,1979年份帕克给了96——那可是将近50年前的年份酒。这是什么概念?一瓶白葡萄酒能放40多年还在巅峰期,这不是普通好酒能做到的。雷佩特的科尔登-查理曼有一种非常经典的“老派”骨架:不是那种一开瓶就扑出来的热带水果炸弹,而是层层递进的燧石、白花、烤杏仁、蜂蜡。年轻时可能有点“不近人情”,但给它时间,它会回报你惊人的复杂度。红白双修:被低估的黑皮诺勃艮第酒庄往往“偏科”。有些酒庄白葡萄酒做得惊为天人,红葡萄酒却总差一口气;反之亦然。雷佩特难得之处在于,红与白都在水准之上。
酒庄的红葡萄酒来自伯恩的一级园,如碧尔森园(Les Bressandes)和萨维尼的一级园,如弗尔诺园(Aux Fourneaux),全部是黑皮诺酿造。萨维尼这个产区很有意思——它夹在玻玛(Pommard)和科尔登之间,北边的酒偏硬朗,南边的酒偏柔美,萨维尼正好在中间,既不过分强劲,也不过分柔弱。雷佩特的萨维尼一级园弗尔诺园,喝起来是什么感觉?酒评词写得很贴切:黑李子、黑加仑、牡丹,单宁细得像粉尘。没有那种生硬的抓口感,入口顺滑,但酒体在中段撑得很满。这是典型的老藤带来的质地——年轻藤的黑皮诺容易显得单薄,而老藤能把果味和单宁揉在一起,像一块压得很紧实的绒布。
伯恩一级园碧尔森园则更偏向白葡萄酒风格。没错,雷佩特在这个园子里种的是霞多丽。酒款呈现出苹果、梨、柑橘皮、洋甘菊的香气,是酒庄酒窖里“最精致”的白葡萄酒之一。伯恩产区90%是红葡萄酒,白葡萄酒只占10%,雷佩特在这个“红海”里硬是挖出了一小块白葡萄酒的宝藏地。酒窖里的手艺:老派但不守旧雷佩特的酿造风格,用一个词概括就是:稳。先说白葡萄酒。葡萄采收时装在小盒子里,避免果实破损氧化。压榨用气控压力机,慢慢压,一压就是3小时。榨出来的汁放进橡木桶发酵,新桶比例控制在30%左右。发酵完成后不急着装瓶,带酒泥陈酿12个月。这里有几个关键点:30%的新桶比例,在勃艮第属于“节制派”。很多酒庄为了迎合市场,新桶比例越飙越高,酒一开瓶全是烤面包、香草、椰子——那是桶味,不是风土味。雷佩特没有跟这股风。30%新桶,其余是旧桶,橡木的干预度刚好卡在“有存在感但不喧宾夺主”的临界点。带酒泥陈酿是勃艮第白的经典做法。酒泥是死去的酵母细胞,它们在桶底慢慢分解,赋予葡萄酒更圆润的质地和更复杂的面包、坚果香气。雷佩特坚持12个月的酒泥接触,时间不长不短,既增加了圆润感,又没有把霞多丽原本的清新感闷掉。
红葡萄酒这边,用的是橡木桶发酵。这是勃艮第老派酒庄的传统做法。不锈钢罐发酵温度容易控制,果味更纯净;橡木桶发酵风险更高,但酒体更圆融、单宁更丝滑。雷佩特选择后者。发酵过程中会压帽——就是每天把浮在酒液上的果皮压下去,让颜色和单宁充分萃取。发酵周期15天。整体来看,雷佩特的酿酒哲学是“尽精微”而非“大刀阔斧”。所有的操作都在勃艮第传统框架内,没有石破天惊的创新,也没有离经叛道的实验。但恰恰是这种“稳”,让雷佩特的酒经得起时间考验——无论是瓶中的陈年,还是市场的起伏。 风土表达:现代瓶子里装着老灵魂酒庄的官方介绍里有一句话:“致力于生产能完美展现葡萄园风土特色的现代风格的葡萄酒”。这句话乍看有点矛盾——风土是传统的、历史的、不变的;现代风格是清晰的、纯净的、易饮的。雷佩特做的其实是把这两者捏在一起。
什么叫“现代风格”?以白葡萄酒为例:雷佩特的酒喝起来没有那种老式勃艮第白常见的氧化味(榛子、咖喱、焦糖),而是保持着漂亮的酸度和清爽的果味。酒液是明亮的浅金色,香气是清晰的桃子、梨、白花、薄荷,不是混沌一团。但与此同时,这些酒的骨架是老的。矿物感很强,结构紧实,酸度扎扎实实地撑在那里。这不是那种“开瓶即饮、两小时散掉”的现代派,而是可以放10年、20年、30年的陈年型选手。1979年份的科尔登-查理曼能拿到帕克96分,不是因为那个年代的人更懂酒,而是因为雷佩特的酒本来就能活那么久。写在最后:为什么不火?雷佩特酒庄在国内的知名度不算高。没有顶级名庄的光环,没有流量酒评家的疯狂追捧,没有网红爆款的社交话题性。酒标设计几十年没换过,酒庄官网朴素得像乡镇企业页,文森特·雷佩特这个名字也远不如某些“明星酿酒师”响亮。但这恰恰是雷佩特值得被认识的原因。在勃艮第,最顶级的酒永远是最稀缺的酒。勒桦的科尔登-查理曼一瓶几万块,还买不到。雷佩特的科尔登-查理曼呢?价格只有前者的零头,评分却年年95+。这不是平替——顶级酒没有平替——但这是勃艮第对那些“不想卷特级园价格战、只想喝到真实风土”的人给出的善意。










